文|邱奕頎
臺灣愛滋防治成績斐然,衛福部疾管署2025年第一季公告的防治進展92%-96%-95%,超越全球平均86%-89%-93%。但亮眼數字背後,仍有不同群體間的各自挑戰。
回顧臺灣暴露前口服預防性投藥(PrEP)指引自2016至2023三個版本演進1,適用對象雖從男男性行為者涵蓋至性工作者、跨性別女性等族群,但制度設計、宣導對象與學術研究仍以男男性行為者為核心。截至2024年12月,公費PrEP計劃累積參與者中,男性年輕族群占89%,跨性別個案僅占0.09%。
為了試圖補上性工作者、跨性別者與非二元社群在臺灣「性健康及愛滋防治」公衛研究中缺席的這塊拼圖,社團法人新滋識同盟在2024-2025舉辦五場焦點團體,訪談共31位社群成員,並出版《台灣性工作者、跨性別者與非二元社群性健康及愛滋防治焦點團體成果報告書》,本文將分享研究中,有關跨性別者與非二元社群的發現。
跨性別者醫療照護需求:性別肯認治療優先,性健康資源何處尋?
在兩場針對跨性別者與非二元社群的焦點團體中,第一個浮現的圖像,是性別認同之路本身的孤獨——多數參與者在青春期前後,開始意識到自己與二元性別期待不同,卻因性別教育資源有限,多是透過網路搜尋或社群口耳相傳,摸索出自己和「跨性別」、「非二元」的關聯。
接觸醫療體系的初始,多數受訪者的最高順位是荷爾蒙治療與性別肯認手術,較少考慮狹義的「性健康」或愛滋預防。
跨性別女性普遍表示對HIV、PrEP的關注度偏低,部分人提到抗雄激素使性慾下降,或對原生器官的疏離感而減少性行為;也有人分享身為跨性別者在交友市場處於弱勢,容易在「機會難得」的心理下妥協無套性行為,但相關預防資訊卻集中在男男性行為者社群,跨性別女性難以順利接觸。跨性別男性也面臨同樣處境,多數人性生活並不活躍,對HIV、PrEP等資源的需求與掌握程度相對有限,僅有一位曾經參與過公費PrEP計劃,但仍對自己該採取「每日服用」或「事件型」的用法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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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續也有朋友就是在問這個東西,就是跨男的用法,到底要算男生的用法還是女生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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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跨性別男性或女性,共同的困難是對醫療資源的需求,「跨性別友善醫師」(身心科、新陳代謝科、整形外科等)高度仰賴口耳相傳,且多集中在北部醫學中心;跨科就診時反覆面對出櫃與被錯稱的風險,讓不少人選擇自行購買成藥,就醫時常成為最後不得已的選項。
值得留意的是,報告雖呈現「跨性別性健康意識偏低」,但放入社會脈絡解讀,或許更能理解箇中原由。學者卓芸萱、胡郁盈提出跨性別者的「情慾可生活性」概念提醒我們:性別不只是內在認同,更牽涉「我能不能被愛」、「我需要以什麼樣的身體去愛人」。當社會的情慾腳本仍以二元常規為主流,跨性別者的親密與性生活,本就更容易被邊緣化、甚至被迫隱身,而非單純「不重視」,這是理解跨性別性健康處境時,容易被忽略的一層脈絡,也吻合多數跨性別者的醫療順位,優先著重性別肯認治療。
先被好好對待,才能談性健康:跨性別族群的政策空白
透過這份報告回看台灣現有的性健康公衛政策,至少有幾個有待改進的斷層。首先是官方統計資料,疾管署公告的愛滋疫情報告目前仍以生理性別「男性、女性」二元分類呈現,跨性別與非二元族群的疫調現況因此被隱形,可能連帶影響資源分配的依據。其次,現行PrEP的用藥指引雖已涵括跨性別女性,但針對跨性別男性、非二元族群,以及已接受性別重建手術後的身體狀態、服藥時機,仍缺乏科學證據指引,導致第一線醫師與跨性別使用者都無所適從。第三,跨性別社群的醫療需求橫跨精神科、內分泌科、整形外科、婦產科等多個科別,但這些科別仍尚待建立提供跨性別與非二元族群的整合型照護,性健康資訊因此未能順勢嵌入相關的診療流程中,形成資訊與資源的斷點。最後,現有性健康推廣多以男男性行為社群為主要溝通對象與代言人,跨性別社群即使身處同一套公衛論述之下,仍常感覺「這些資訊與我無關」。
跨性別與非二元族群的處境,應該被社會認識,並且納入政策設計的起點,當就醫、工作、如廁、交友等等這些日常例行公事,可以不擔心需要解釋自己是誰,才可能有餘裕思考性別肯認治療以外的生活,乃至於對性健康需求的規劃。
1 2025年4月1日台灣愛滋病學會發布〈臺灣愛滋病毒暴露前預防性投藥使用指引〉第三版 Version2 修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