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馮一凡
2026年10月15日至16日,第17屆國際愛滋老化工作坊(17th International Workshop on Aging & HIV)在美國費城舉行,由約翰霍普金斯大學 Joseph Margolick 醫師與印第安納大學 Meredith Greene 醫師共同主持。這是全球少數專門聚焦愛滋與老化的國際會議,兩天議程涵蓋《Lancet HIV》愛滋與老化委員會的研究發現、老年評估、創傷與心理健康、終身倖存者、長效治療與長期照顧等主題。本文分為上下兩篇,上篇整理三個核心觀察:病毒抑制之後的照護缺口、層層疊加的污名與創傷,以及以「內在能力」為核心的簡易評估。

病毒抑制之後:活得更久,不等於活得更好
耶魯大學 Amy Justice 醫師與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 Keri Althoff 博士在開幕場說明 2026 年 8 月刊登於《Lancet HIV》的愛滋與老化委員會報告。報告指出,全球 50 歲以上感染者在 2025 年約有 1,150 萬人(占 29%),至 2040 年預估將增至約 2,020 萬人(占 51%),感染者年齡中位數也將由 41 歲升至 50 歲,其中 96% 生活在中低收入國家。
委員會特別強調,高齡感染者絕非單一群體,而是涵蓋熬過疫情初期的早期倖存者(Long-term Survivors)、垂直感染長大的成人(Lifetime Survivors)、全面治療時代確診者,以及六七十歲才確診且免疫損傷較重的新個案。若以綜合年齡與多項檢驗結果的指標估算,65 歲感染者的身體狀況約相當於一般人的 78.5 歲。Albert Einstein 醫學院 Mary Clare Masters 醫師補充,感染者與一般人的預期餘命差距已由 22.1 年縮小至 9.1 年,但「沒有慢性共病的健康年數」差距反而由 15.3 年擴大為 16.3 年。換句話說,當醫療讓生命得以延續,如何協助感染者「好好老去」、面對多重慢性病的挑戰,已成為愛滋照護最核心的課題。
美國非營利組織 HealthHIV 的 Circe Gray Le Compte 博士以全國網路調查指出,受訪感染者病毒抑制率高達 98.2%,近一年接受衰弱篩檢者卻僅 17.1%,且 2024 至 2026 年持續下降:65 歲以上由 35.8% 降至 27.0%,順性別女性由 27% 降至 12%,家戶年收入低於 32,000 美元者由 27% 降至 11%。Le Compte 博士深刻指出,約占 27% 的「高需求、未被管理」感染者,承受著高度心理壓力、多重用藥以及醫療場域的歧視,卻沒有一個人接受過衰弱篩檢,顯見愛滋老化的照顧服務出現嚴重斷裂。 照護人力同樣匱乏。HealthHIV 同步調查 341 位愛滋醫療人員,具老年醫學專長者僅 1.5%,且僅 25% 的服務機構提供預立照護計畫。Le Compte 博士用冰山比喻:98% 的病毒抑制率,掩蓋了水面下那些沒有被看見的人。這些來自第一線的實證清楚呈現:活得更久,不等於活得更好。

層層疊加:污名、創傷與性別
高齡感染者承受的不只是病毒,還有層層疊加的污名與一輩子的經歷。Althoff 博士提醒,年齡歧視與愛滋污名雙重疊加,讓長者更難走進服務;Justice 醫師則指出,部分國家甚至未提供建議的老年評估,而 50 歲以上感染者中,不到一半曾與醫療人員談過性健康,「年長者沒有風險」是需要破除的迷思。
羅格斯大學 Emmanuel Chavez 博士分析 950 位性少數男性的就醫經驗,請受訪者分別回想在掛號櫃檯、愛滋專科醫師與非愛滋科醫師三個場域是否受到不友善對待,以及原因是否與愛滋身分、種族或族裔、性少數身分、性行為或膚色有關。結果發現,最常見的是因性少數身分受到差別對待,在櫃檯與非愛滋科醫師處都約有兩成;其次是在非愛滋科醫師處因愛滋身分受到差別對待(16.4%),以及在櫃檯因種族或族裔受到差別對待(11.9%)。只要被歸因於至少一種身分,感受到的污名就高出 41% 至 68%,其中以非愛滋科醫師處最高。進一步分析,櫃檯人員的污名與性少數身分、種族或族裔、性行為有關,也是唯一出現種族污名的場域;非愛滋科醫師處的污名則與愛滋身分、性少數身分、性行為有關;即使在愛滋專科,與性行為相關的污名仍然存在。Chavez 博士的結論是,污名存在於每一個照護環節,減少污名不能只在愛滋門診努力,也必須觸及櫃檯人員與非愛滋科醫師。到了長照機構,問題同樣存在:美國東北大學 Brianne Olivieri-Mui 博士引用法國研究,約 20% 護理之家員工反對收住感染者,原因包括缺乏相關訓練、擔心被傳染、認為需要更多資源、擔心與其他住民相處的問題,以及對保密與住民性活動的顧慮;而過去兩年僅 38.8% 醫師與 25.9% 員工受過 HIV 相關訓練。美國研究也發現,感染者較常住進感染者集中、評等較低的機構,再住院率也較高。
污名之外,還有創傷。南卡羅來納大學 Monique Brown 博士發現,50 歲以上感染者若在童年曾遭受性創傷,晚年出現憂鬱的可能性高出數倍,也較常使用鴉片類藥物,因此主張愛滋照護應例行詢問童年創傷經驗。約翰霍普金斯大學 Leah Rubin 博士追蹤 1,027 位女性感染者約 9 年,她們一生中曾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比例為 29.8%,美國一般女性則為 9.7%;不同的創傷經歷,各自對應不同的認知、代謝與免疫變化。換句話說,創傷不是「有或沒有」那麼簡單。
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 Sara Gianella 醫師則指出,女性占全球感染者一半以上,在愛滋治癒研究中卻只占 18.9%,而停經過程中,體內潛藏的病毒與發炎狀態都會改變。Gianella 醫師說:「我們研究誰,決定我們發現什麼。」因此,若研究沒有納入不同利害關係人的參與,研究發現就可能出現偏差。
從缺損到能力:以「內在能力」建立簡易評估
Masters 醫師介紹老年醫學 5M(多重複雜性、心智、行動、用藥、最在意的事)與世界衛生組織的長者整合照護(ICOPE)框架。ICOPE 以人為本,核心是內在能力(Intrinsic Capacity),涵蓋行動、活力、視力、聽力、認知、心理六大領域,照護路徑分為篩檢、深入評估、共同擬定照護計畫、跨專業團隊執行追蹤四個步驟。篩檢表相當簡短,例如 14 秒內能否不用手起立坐下 5 次、三個月內是否非刻意體重減輕超過 3 公斤,社工與社群夥伴經過訓練也能執行。
法國 Occitania 地區以一般長者為對象推動 ICOPE,第一年篩檢 10,903 位平均 76 歲的長者,94% 至少一個領域受損,深入評估後 90% 確認內在能力下降,顯示此工具極具社區推廣潛力。紐約州則自 2025 年起,將 51 歲以上感染者(垂直感染者提前至 31 歲)的衰弱或功能篩檢列為必要指標,並在情緒評估中加入「感到孤單或孤立」的題目。不過,紐約州 8 週試辦篩檢 638 人,視力退化檢出率 49%、情緒 36%、行動 32%,服務轉介率卻偏低,原因正是「缺乏可轉介的醫療與社區照護資源」。
換句話說,評估工具本身並不難,唯有接住每一個篩檢出來的需求,評估才能轉化為改變的力量。
結語:病毒抑制是起點,不是終點
上篇的三個觀察指向同一件事:當治療讓感染者活得更久,照護的重點就必須從「控制病毒」延伸到「維持生活能力」。這需要醫療人員具備老年照護的觀念,需要正視污名與創傷對長者的影響,也需要在推動篩檢的同時,建立能夠轉介的服務網絡。下篇將接著整理終身倖存者的提早老化、專責照護與長照光譜、長效治療與感染者的聲音,以及跨領域人才的培育。
註解
- 資料來源:整理自作者現場筆記、講者簡報與大會摘要集(AgingHIV 2026 Abstract Book)
- Lancet 委員會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