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末母親與感染者兒子

母親生病了,醫生確診為癌症末期。從電話那頭得知消息,當下的我一陣錯愕。由於剛好處於新工作正起步階段,加上自身投入愛滋聯盟的修法與社群籌備的廣播節目,便藉故最近忙碌的理由拖了兩個月後才見面,也趁這段時間整理該如何面對她的情緒

作者:阿橙 圖片: Photo by Annie Spratt on Unsplash

母親生病了,醫生確診為癌症末期。從電話那頭得知消息,當下的我一陣錯愕。由於剛好處於新工作正起步階段,加上自身投入愛滋聯盟的修法與社群籌備的廣播節目,便藉故最近忙碌的理由拖了兩個月後才見面,也趁這段時間整理該如何面對她的情緒

父母離異後,將近十年沒有聯絡。再見到母親的那刻臉上早已佈滿紅疹,那是服用標靶藥物產生的副作用。而她眼前這位兒子,感染愛滋已滿二年,近一年前服用抗愛滋病毒藥物。用餐的過程聽她說比較多,較少聊到自己的近況,也沒打算對她說自己生病的事。母親開始訴說著自己不甘心得到癌症,也沒想過要這麼早對面死亡,想像著未來的退休生活,還有好多未完成的夢,所以她會選擇積極接受治療,也深信自己身體會好轉請我不用擔心。而我當初從篩檢得知愛滋病毒為陽性時腦中閃過的難過、失望、恐懼等交錯的情緒,經過幾個月的沉澱接受了體內與病毒共存的事實,反到面對死亡的議題倒也看得開。餐敘後從她手中拿出一封手寫信,信收下了但我始終沒打開看過

隔年二月,愛滋條例修法通過刪除外籍感染者入境限制,這值得慶祝的里埕碑是我無法分享的喜悅。與母親鮮少聯繫,會透過通訊軟體簡單寒喧幾句。要重新學會母子對話對我們倆而言都是困難的,吃飽沒、洗澡沒、多穿點、早點睡諸如此類的問候比交友軟體還難聊。而母親總是希望把我帶回外婆家讓親友看的這件事讓我想逃。而母親對自身病情的交代避重就輕讓我選擇相信她應該是沒事的,一切都在慢慢恢復中。不過兩三個月固定的聚餐仍看得出母親身體微恙,維持這樣的鴕鳥心態一年多後。發現母親開始病急亂投醫,對固定回診抽血看報告的慌張,讓我決定插手介入母親整個醫療過程。也正是時候該面對這段一直不想面對的親子關係。首先,我便很殘忍的打破母親不想聊的話題:「有沒有想過萬一真的要面臨死亡。有想要交代的後事嗎?」那頭的她開始啜泣不語……我才發現我們母子好像苦在一種生病狀態下,那個名字叫「不說」。我選擇不說是因為我有自信可以照顧好自己,也不想讓她或其它人擔心。而她選擇不說是一但說出口,原本建立好的信心會瞬間瓦解。可能我們彼此都在逞強,也可能是血脈的個性使然。回想起小時候常聽媽媽說人生很苦,當下我想替她做一件事。是希望她能在人生最後的階段跟自己和好

那年,同性婚姻透過大法官釋憲後,年底民眾包圍立法院、攻佔凱道之際。母親的癌細胞已開始轉移到其它器官,必需接受放療手術。手術雖成功抑制癌細胞,但術後的後遺症比想像嚴重。我心想一直在擔心兒子凡事都獨立照顧自己的妳,有辦法可以等到我與男友結婚的那天嗎?她會祝福我們嗎?依稀記得她曾說過同性戀好髒。可能母親也早就知道我的性向了,見面後都未曾問過我有沒有交女朋友。這又是一個「不說」的心病,那就一直放著當成彼此的秘密吧。之後母親伴隨著第一次住院,嘗試醫院的人體試驗,再次追蹤發現癌細胞擴大,換新標靶藥物。她仍然堅強的撐著身子不被打倒。而我自身的工作量開始逐漸增加,除了每個月會請假陪母親回診兩次,固定參與社群活動也沒減少。當時的母親仍沒有資格可以申請外籍幫傭,經過討論後,母親同意白天需要請個臨時看護,而我下班後再回去看她的情況。無奈看護的照顧一直無法讓她滿意只好一換再換,做兒子的會擔心她一個人在家萬一有突發事故該怎麼辦?或許母親想要的只是希望我能多陪伴在她身邊。無奈當下的我已開始蠟燭兩頭燒,這也造成我們倆之間的突衝越來越高

當反同團體大肆用愛滋鬼島說來攻擊同婚與男同志族群時。第一次送母親到急診,醫生發布病危通知。心想還是得要面對這天的到來,但看著外婆杵著枴杖從外縣市趕過來,眼淚忍不住潰堤,擔心年邁的外婆無法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擊。只好安慰她說醫生有搶救回來請她不要操心。但面對親戚質疑卡住的仍舊是母親再次的「不說」,但終究紙包不住火。雖說從鬼門關送回來,醫生語重心長說再換新藥最多也撐不到一年。與親戚討論接下可能要面對的後事,便準備幫母親安排回鄉之旅。母親拗不過我的請求終於答應要回老家住。除了叔叔阿姨都在能就近照顧外,希望她有產生少年時回家的感覺。也趁這段時間能讓母親與外婆多些相處,早年母親因為傳統的重男輕女文化對外婆心生不滿便嫁來台北,而外婆在眾多小孩中拿聰明靈巧的母親最沒輒。若彼此能多交點心,聊聊以前說說想說的話,就做種補償吧。無奈一路從台北下鄉照顧的看護想回家外,外婆的身體長期飽受腰痛之苦,還想要多花些力氣照顧母親。兩位病人的相處除了更多的哭訴外,各自還帶著疲備的身驅。一場美意的安排瞬間化成痛苦的決定,一個月不到便又搬回台北由我繼續照顧母親

自己曾有想過跟母親合好嗎? 住院期間曾發生一件事,母親瞞著同事好友自己有小孩的事在住院後曝光。孩提時的種種回憶又湧上心頭,曾有一段時間母親不在家中,我被同學貼上是沒有媽媽的小孩。父親因為喚不回母親回家同住指著我的鼻子說我不是他的骨肉。甚至更早期在讀幼稚園時把我被送給別人養等節情一一浮現。青少年時期曾讓我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直到發現自己喜歡上男生後,血統不純正的問題更纏繞了我一段很長的時間「多希望自己的血是髒的,如果這時染上愛滋就好了」這樣的自我否定直到上大學後才逐漸改善,父母親也在大學時離婚,好像也能理解雙親不是萬能的,而我也決定開始獨立自主的人生。出社會一段時間後發現感染愛滋,這樣的巧合地讓人不禁莞爾。也明白這不是拿來懲罰自己的籍口,更不是什麼當男志同的活該,接受了無套的風險不該只是別人的責任,得這個病後生活還是要繼續。我多了很深的體悟,不再陷入負面情緒。而母親她卻不是,望著生命逐漸到了盡頭她還能獲得什麼?不就是希望能給兒子再多一些些的補償嗎?最後母親離逝的那天早上,我曾對著她說「我對你早就沒有怨恨」她也就這樣安祥地睡著了,我沒趕上見最後一眼,我想她有聽到那是我們之間和好的話了吧。後事的安排簡單樸實,瑣碎的事情也繁多。在百日後寫了這篇文章來回憶我與母親。最後

那個曾經哭著找不到媽媽的小男孩會擦掉眼淚跟自己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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