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惠耀/台灣性產業勞動者權益推動協會 理事長
近年,全球右翼勢力崛起,加上網路仇恨、歧視言論的煽動,性別平權運動面臨嚴峻挑戰。這兩期「聊聊性工作」專欄,將依「性別平等 vs. 父權體制」、「性解放 vs. 反色情」的交織軸線,分析當代性別與反性別運動的五種論述。這四種論述,分別是父權制+性解放立場的「男性中心論」、父權制+反色情的「道德保守論」、性別平等+性解放「性基進女性主義論」,以及「反色情女性主義」,另有納入階級、種族向度思考的「左翼女性主義論」。這五種對「性(sex)、性別(gender)、性制(sexuality)」存在不同詮釋的論述,為達成各自心中的理想社會,而發展不同行動策略。筆者先討論「男性中心論」與「道德保守論」,其餘則留待下一次專欄。

一、服下紅藥丸之後的男性圈
男性圈(manosphere)是由一群在網路上宣揚厭女文化、反女性主義的男性集結而成的社群;2013年,作家 Ian Ironwood 撰寫《男性圈》,將此概念發揚光大。早在1970年代,受到女性主義影響,便已出現支持女性主義立場的男性解放運動,以及反女性主義的男性權利運動,如美國作家Warren Farrell,對女性主義感到失望,譴責制度化的厭男症。
近年在網路形成的男性圈,將「演化心理學」奉為圭臬,聲稱性別差異是由基因決定,女性天生仰慕高、富、帥的男性。他們挪用電影《駭客任務》中的紅藥丸隱喻,意指服下紅藥丸,就會認識到真實且痛苦的厭男社會。有些自怨自艾的男性因此自稱「非自願獨身者」(incels),以各種手段「報復」那些瞧不上他的女性;有的則積極學習搭訕藝術(PUA),以掌控女性情感;也有些男人走向與女性斷絕關係的「男人自行之道」(Men Going Their Own Way)。
臺灣近年也出現紅藥丸觀點的討論,從「霸社」等男性中心的社群,以及日漸崛起、專為異性戀男性打造的戀愛課程,網路社群與資本市場,一步步將男性的求偶焦慮轉化為重建父權支架的動力。男性圈誤用心理學、管理學等觀點,將女性簡化成天生如此、可操縱之物,遂行享樂、控制、炫耀之目的。這類觀點強化父權與資本主義共構的壓迫體系,從而將男性永遠的困在虛幻的英雄夢境。
二、強迫「幸福」:道德保守派的反性別路線
2016年,教宗方濟各批評一種名為「性別意識形態」的觀點。該觀點拒絕將「性別」當成與生俱來的男女差異。道德保守派擔心,倘若每個人都能肆意妄為的宣稱自己的性別,違背自然狀態,必將使倫理道德與社會秩序崩壞。他們深信,上帝創造男性與女性,分別體現祂的力量與溫柔,因此男女有別、各司其職,唯有雙方相互扶持,才能享有幸福美滿的家庭生活。
宗教道德觀的歷史悠久,且深植人心,他們利用大眾對幸福的追求,攻擊任何被指認為「不幸」的活動,例如,以支持生命權(pro-life)為由,反對女性任意終止妊娠;或如美國1874年的《康斯塔克法》,禁止墮胎文宣品、色情刊物等被稱為「猥褻」的內容物。學校不應該談性教育,否則孩子會落入戀童癖設下的陷阱;而討論同性戀、跨性別,會使孩子迷失自我。此外,道德保守派數次喚起道德恐慌,發動「反白奴」、「反性販運」行動,拯救墮入性產業深淵的不幸少女,使之走回工廠、家庭的正軌。美國傳統基金會在2024年川普上台之前,發表2025計畫(Project 2025),彰顯基督教保守主義的立場,建議禁止色情內容、取消多元、平等與共融(DEI)政策、限制墮胎藥物的流通,並排除跨性別者的權利。川普就任後,也定調男女二元性別的政策,否定跨性別者的存在。
女性主義者 Sara Ahmed提醒,常見的「幸福」劇本往往以LGBT+、性工作者、HIV感染者的「不幸」為對照,引導我們走向異性戀婚姻家庭的生殖未來。而近年來,台灣的道德保守派也集結、壯大,從反對同志教育、反同婚,到反《反歧視法》與反人工生殖,無役不與,以捍衛幸福家庭的倫常秩序。
男性中心與道德保守是父權體制的雙生毒瘤,往往同步運作,並以性別本質論為養分,合理化對女性與多元性別的歧視與壓迫。下一回,筆者將分析不同女性主義陣營對這個性別秩序,所提出的抗爭策略。
參考資料
- Botto, M., & Gottzén, L. (2023). Swallowing and spitting out the red pill: young men, vulnerability, and radicalisation pathways in the manosphere. Journal of Gender Studies, 33(5), 596–608. https://doi.org/10.1080/09589236.2023.2260318
- Ging, D. (2017). Alphas, Betas, and Incels: Theorising the Masculinities of the Manosphere. Men and Masculinities, 22(4), 638-657. https://doi.org/10.1177/1097184X17706401
- Laughren, F. (2024). The unpopular (manosphere) men of popular feminism. Continuum, 39(1), 63–78. https://doi.org/10.1080/10304312.2024.2403559
- Ahmed, Sara. The promise of happiness.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20.
- Butler, Judith. Who’s afraid of gender?. Random House, 2025. (朱迪斯・巴特勒,申昀晏譯《誰害怕性別?:拆解性別恐懼的幻象》,麥田,2026。)
- 劉文,〈跨性別運動的未來,也是女性主義的未來〉(2025.2.22),報導者,網址:https://www.twreporter.org/a/opinion-feminism-and-the-future-of-transgender-rights-mov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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