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害怕告知,而是害怕你離開
成為愛滋感染者已經十九年了。這十九年來,我在愛滋社群裡認識了很多朋友,也聽過無數關於愛情、告知、陪伴與離開的故事。我曾經以為,隨著時間過去,自己會慢慢習慣感染者這個身分;也曾經以為,當醫療越來越進步、社會越來越友善之後,告知這件事應該會變得比較容易。
但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有些焦慮不會因為時間而消失。每當遇見喜歡的人,當聊天開始變得頻繁,當每天醒來會期待他的訊息,當我開始想像兩個人的未來時,心裡總會有另一個聲音跑出來提醒我:「你什麼時候要告訴他?」那種感覺很矛盾,也很糾結。不告知,好像是在隱瞞;告知了,又害怕失去。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是不是乾脆認識社群媒體上的朋友就好。因為我平常就會分享很多和愛滋有關的內容,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有限度的公開。如果對方有在關注我,大概就能猜到我的身分,也比較知道我是怎麼看待愛滋這件事。我總覺得,至少彼此心裡都有個底,理解也會多一些。
但遇到的對象也許不是在社群媒體上,就又開始我的焦慮,如何一眼可以看出對象是不是愛滋友善,還是想盡辦法找到對象的社群媒體,或是不是再多認識一點再說比較好?至少等感情穩定一些,等他更了解我這個人之後,也許比較能接受。可是另一個聲音又會告訴我,如果等到對方投入感情之後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自己被欺騙了?會不會覺得我剝奪了他選擇的權利?於是我常常陷入反覆拉扯。想說,又不敢說。不說,心裡又過不去。這樣的糾結,有時候甚至比告知本身還要折磨人。後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少認識新朋友了。不是不想,而是有點累了。有時候想到又要重新認識一個人、重新思考要不要告知,我就會默默退回自己的生活圈。
有一次我在Podcast上說過我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原則,而且非常堅持,如果只是單純的性關係,我不會主動告知。因為我長期穩定服藥,病毒量維持在測不到的狀態,也就是大家熟悉的U=U。從醫學角度來說,我不具有傳染風險。
我真正重視的是原本只是砲友關係,但如果後來對方開始對我產生感情,希望彼此能夠往伴侶的方向發展,我反而會選擇停下來,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對方,而是因為我心裡知道,如果關係是在沒有告知的情況下開始的,那麼未來的每一步都可能埋藏著信任的問題,我不希望有一天對方問我:「為什麼當初不告訴我?」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有時候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也很痛苦,明明知道彼此有好感,明明知道關係有機會繼續往前,卻因為自己的顧慮而選擇停下來。那種感覺像是親手關上一扇原本有機會打開的門。
只是最近,我發現自己遇到了一個讓我開始動搖的人,我開始一直問自己。
我是不是要打破這個守了好多年的原則?
而真正讓我焦慮的,其實不是要不要告知,而是我知道,一旦我願意打破原則,就代表這個人對我而言已經不一樣了,要不要破壞我的原則?過去十九年來,這些原則保護著我。它讓我不用在感情與告知之間承受更多風險,也讓我避免許多可能發生的傷害。但當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兩難的選擇。
理性的我告訴自己:「既然當初決定這樣做,就不要改變。」感性的我卻說:「可是我真的喜歡他。」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如果往前走,等待我的會是什麼。如果告知之後他接受了,也許我會慶幸自己勇敢了一次。但如果告知之後他拒絕了呢?那麼我失去的,不只是喜歡的人,還有自己多年來堅持的安全感。於是我開始思考,也許我不是在破壞原則,而是在重新理解原則。
因為後來我才明白,我一直堅持的,好像不是那個原則,而是希望不要讓對方覺得我騙了他。我在乎的從來不是規則本身,而是誠實。我在意的從來不是有沒有發生過關係,而是當感情開始之前,對方是不是擁有知情與選擇的權利。如果今天我願意在感情真正開始之前坦白告知,那麼這或許不是背棄自己的原則,而是讓原則有了新的樣貌。即使如此,每一次想到要告知,我還是會害怕,我會反覆各種可能的小劇場,如果他接受了呢?如果他拒絕了呢?如果他表面上說理解,回頭卻離開了呢?如果他把我的感染身分告訴別人呢?這些念頭總是在深夜裡不斷盤旋。
我通常會選擇在陌生的地方告知,盡量是面對面的告知,要是透過文字,文字無法表達情緒跟表情,那更說得不清楚。結果不如預期,至少不會影響彼此的生活圈。可是坐在對方面前準備開口的那幾分鐘,心情真的像在洗三溫暖。開口前是焦慮。開口時是緊張。說完之後是等待。而等待答案的那幾秒鐘,也是有被拒絕過的經驗。
我們把自己的真心交出去,也把最脆弱的部分一起交出去,然後等待對方決定要不要留下來。
有的人留下了,有的人離開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我也選擇單身。不是因為不渴望愛情,而是因為一次又一次的告知與失落,讓人慢慢失去重新開始的勇氣。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永遠都找不到願意陪伴我的人。
理智上我知道,每個人都有選擇伴侶的權利,拒絕不代表我不好,也不代表我不值得被愛,可是感情從來不是理智就能說服自己的事情,被拒絕的時候,還是會難過、還是會失落、還是會忍不住懷疑自己,但即使如此,我依然選擇誠實。
因為始終相信,一段真正能夠走得長遠的感情,不應該建立在隱瞞之上。我希望有一天,當我把最真實的自己攤開在一個人面前時,他看見的不只是「感染者」三個字,而是一個努力生活、努力愛人,也渴望被愛的人。
十九年過去了,我依然會害怕。依然會焦慮。依然會在告知前的糾結、反覆掙扎。但我想,真正的勇敢從來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之後,依然選擇誠實。因為我不是害怕告知,我真正害怕的,其實是你離開。但即便如此,我仍然願意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在聽完我的故事之後,輕輕地對我說:
「謝謝你的坦白,而我選擇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