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軍中確診HIV,聽起來感受超差。處在一個超壓抑的環境,被規定要進行重複訓練與口號,還有無時無刻的集體行動;卻也正是這樣日復一日的規律,讓我得以脫離一開始應該要出現的恐懼或自責。更正確來說,我甚至不確定,初為感染者身分的我,是不是有這些情緒。
初步確診之後,會需要到三軍總醫院進行更進一步的檢驗。等待安排外出的每個晚上,是我唯一有時間停下來思考關於這個新身分的自己的時刻。令我自己驚訝的是,我思考的幾乎都是與家人有關的事:關於治療、關於生活照顧、關於錢……。擔心的大多是感染後,會如何影響家人的生活。畢竟驗退是一個沒有辦法逃避的結果,是否對家人出感染櫃已經不是選擇,能做的只有接下來如何好好照顧與保護彼此。
總會有這樣的時候吧!生活發生了驟變,讓你不得不重新檢視自己的一切,然後整理出新的觀點,或是發現原來自己在意的事。對家人處境的擔心,對我而言無非是個提醒,關於我多在乎他們的這件事。
而感染者這樣的新身分,也讓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距離自己有多近的現實。
這邊要再次聲明,HIV不是會讓人立即有生命危險的病毒,並且可以透過藥物控制;當時的我亦有這些認知,卻依舊逃不出對於疾病與死亡的直覺想像。更可以說,對HIV的恐懼與污名是真實存在的吧!只是,比起只是將HIV簡化成死亡的意象,我更像是認知到,生活確實什麼都會發生:生病、意外、他人的惡意,或是更直接的死亡,只是從沒想過會是自己(反過來,也是會有好事發生啦!)。這樣對死亡距離的重新理解,反而漸漸地讓自己心中穩定了一些。現在回想起來,有種被迫長大的感覺,但話又說回來,22歲的年紀,到底該有什麼樣的生活想像才算是「成熟」,即便到現在我也沒有答案。
上述的自言自語,認真來說,比較像是當時在不同時候閃過的念頭,而直到現在才被我慢慢整理出來,成為身為感染者的自己看待生活的方式。有時候也很好奇,如果當時並不是在軍中,而是在一個更自由的空間之下,我會怎麼處理這些資訊;講起確診的故事,我總是覺得我是幸運的,剛好有捐血活動,所以驗出病毒;在沒有自由的環境,換到可以不斷自我對話的時刻;後來更幸運的是,可以遇到好好接住自己的人。
配合軍隊的安排,我到了三軍總醫院進行複驗,第一次面對了醫師與個管師。某種程度上,也是更直接地面對了病毒存在的現實。我將當時飄過的各種疑問與念頭一一做了確認。很謝謝當時的個管師,除了提供治療資訊之外,也給了我很多關心,甚至願意提供聯絡電話給我的家人,成為他們的諮詢管道。在離開之前,我問了他:「我可以抱你一下嗎?」他二話不說地抱住了我。這大概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事,偶像劇式的煽情,但卻無比真實,我也無法控制地大哭了好一陣子。
不能否認的是,這一切還是辛苦的吧!不管你怎麼告訴自己,這不是,也不該是一件可怕的事,但依舊無法排除對於身為感染者的絕望感受。也不是覺得生活毫無希望,就是某個默默死去的角落,需要更多能量讓它重新長出來。
也許這也是為什麼覺得寫下這些有其意義吧!體會到那個努力撐住的墜落,然後被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就這麼抱住了,於是你還可以告訴自己:你沒有錯,還是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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