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出櫃以後,我開始在網路上認識男人。
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在追求性愛。認識的人越多,越證明自己有魅力;被喜歡得越多,就越值得被愛。我一直相信這件事。
很久以後我才發現,我其實是在找一個願意留下來的人。
我渴望的從來不只是性,而是有人抱著我,告訴我:「你很好,你值得被愛。」
只是那時候的我,把這兩件事情搞混了。
二十一歲那年,我確診感染 HIV。
那是一個從冬天發燒到春天的季節。
在確診前,我剛從印度回來。之後開始反覆發燒,整整持續了好幾個月。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最後因為腦膜炎住進加護病房。
那段時間,我其實已經沒有太多意識了。
我只記得媽媽。
我記得媽媽守在病床旁邊,也記得她通知了許多朋友來看我。
我更記得,她知道我感染HIV之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不管你變成怎樣,媽媽永遠愛你。」
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那句話。
但我也記得另一個聲音。
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心裡想著:
「我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樣不堪。」
其實在發病之前,我就知道 HIV 的存在。
我甚至曾經對它有過一種病態的浪漫想像。
那時候的我剛接觸Vogue。
透過影片、網路和零碎的資訊,開始認識這個文化的歷史。
我知道有許多傳奇舞者曾經感染 HIV,也知道有些人因此離開了世界。
當時年輕的我,竟然覺得自己好像因此跟他們有了某種連結。
現在回頭看,那是一種非常幼稚、非常不成熟的想法。
但我願意誠實承認,那確實是當時的我。
因為那時候的我,太想成為某個世界的一部分,也太想讓自己變得特別。
我把別人的傷口看成一種光環。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那道傷口真正落在自己身上。
確診之後,我沒有立刻開始治療。
我和母親都對當時的藥物充滿抗拒。
那個年代的治療不像現在方便,一天要吃很多顆藥。我們選擇先用自己認為對的方式照顧身體。
接下來六年,我反覆經歷口腔潰瘍、喉嚨發炎和各種身體不適。
直到後來開始穩定服藥。
醫護人員告訴我,只要好好治療,病毒量測不到,就不會透過性行為傳染給伴侶。
多年後,全世界開始用一個更簡單的名字稱呼它:
U=U。
Undetectable equals Untransmittable。
測不到病毒量,就等於不具傳染力。
科學證明了這件事。
而我的病毒量也真的測不到了。
可是很奇怪。
病毒量消失了。
羞愧感沒有。
在開始治療之前,我曾經在紐約讀書 。
那段時間,我認識了一對泰國情侶。
我們常常一起把自己丟進孤獨與慾望裡,也把自己交給那些以為能填補空缺的夜晚。
有一天,在一次聚會結束後,其中一個人突然問我:
「你有 HIV 嗎?」
我停頓了一下。
我知道如果我回答「有」,接下來的一切都可能改變。
房間裡的氣氛可能改變。
他們看我的眼神可能改變。
我們之間的關係可能改變。
於是我回答:
「沒有。」
那不是我人生第一次說謊。
卻是我十七年來最忘不掉的一次。
因為我知道自己在說謊。
我也知道自己在害怕。
我害怕的不是病毒。
我害怕的是,當我說出真相,他們看我的眼神會改變。
十七年過去了。
我依然記得那個瞬間。
這些年,我常常思考一件事。
我到底在自責什麼?
是因為感染 HIV 嗎?
還是因為曾經說過謊?
後來我發現,答案都不是。
我真正自責的是:
我怎麼會讓自己走到這一步。
我怎麼會那麼渴望被愛。
渴望到明明知道風險,還是不願意停下來。
渴望到害怕孤單勝過害怕受傷。
渴望到不敢讓別人看見完整的自己。
最諷刺的是,真正知道我感染身分的人,大多沒有離開。
我的媽媽沒有離開。
我的朋友沒有離開。
陪伴我十多年的伴侶也沒有離開。
他知道的時候很難過,也很自責。
但最後,他選擇留下來。
可是即使如此,直到今天,每當我遇見喜歡的人,我還是會害怕。
我會想:
我要告訴他嗎?
如果我說了,他會離開嗎?
如果他離開了,我是不是再一次證明了自己不值得被愛?
我害怕的從來不是 HIV。
我害怕的是,當別人知道我有 HIV 以後,就不再愛我。
而這個問題,我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學會面對。
我知道現在的醫療已經進步很多。
我知道越來越多人理解 U=U。
我也知道 HIV 不再是十七年前那個令人聞之色變的疾病。
但我同時知道,還有很多人像我一樣。
他們最大的恐懼,不是病毒。
而是告知。
不是藥物。
而是被拒絕。
不是死亡。
而是不被愛。
如果今天有個剛確診的年輕人坐在我面前,哭著問我:
「哥,我是不是這輩子都不值得被愛了?」
我會告訴他:
不是。
你值得。
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值得被愛。
我知道你現在很害怕。
我知道你覺得人生好像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但請相信我。
HIV 不會決定你是什麼樣的人。
它不會決定你能不能被愛。
它也不會決定你的人生值不值得活下去。
十七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學習如何與 HIV 共存。
後來才發現,我真正學習的是如何停止羞愧。
直到今天,當我遇見喜歡的人時,我還是會想:
如果我告訴他,
他還會愛我嗎?
我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現在的我已經知道,
HIV 不該成為我否定自己的理由。
而愛,也不該建立在隱瞞之上。
媽媽曾經告訴我:
「不管你變成怎樣,媽媽永遠愛你。」
而我想,也許人的一生,都在尋找另一個願意對自己說出同樣一句話的人。
不是因為我不再害怕。
而是因為我終於相信:
即使如此,我依然值得被愛。
——西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