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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剛成為感染者的時候，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別人知道。
那時候總覺得，只要不要讓別人知道，好像就可以少掉很多麻煩。可是十九年過去了，現在回頭看，我害怕的事情好像沒有變少，反而變得更複雜。
尤其是在感情裡。
遇到喜歡的人，我會想要不要告知；真的準備告知了，又開始擔心他能不能接受。就算現在U＝U已經有很清楚的醫學證據，病毒量長期維持測不到，就不會透過性行為傳染，我心裡偶爾還是會想到第21條。很多感染者應該都知道第21條。它原本是為了處理蓄意傳染的行為，這件事情我並不反對。如果一個人真的存心要傷害別人，本來就應該負起責任。只是當第21條放進感情裡，事情就沒有法條看起來那麼單純。
我曾經聽一個感染者朋友說，他最怕的其實不是身分曝光，而是有一天感情結束了，那個原本最親密、最信任，也知道自己最多秘密的人，突然變成一個很陌生的人。這句話我一直記得。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什麼都可以說。今天我願意告訴你我的感染身分，是因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們的關係。可是感情很難說，現在相愛，不代表以後不會吵架，也沒有人可以保證一定不會分手。如果有一天真的走到分手，原本的理解還在不在？這是我會擔心的事情。對感染者來說，我覺得談感情有兩種壓力。
第一個當然是告知。
「我要不要跟你說？」
這個問題看起來很簡單，真的遇到喜歡的人時，一點都不簡單。我怕說了之後，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樣；更直接一點，就是怕你不要我。可是如果一直不說，我自己心裡又會卡著。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了，接下來就是等你的反應。有時候對方只是停了幾秒沒有說話，我腦子裡已經跑完一整齣戲，甚至開始想等等是不是要自己先離開。你說需要時間，我也會想很多。大概只有感染者自己知道，那幾分鐘可以有多漫長。
可是第二個壓力，反而是在你接受我以後才慢慢出現。
我會很高興你願意理解，也會因為你的接受而更相信你。可是偶爾還是會想，如果有一天我們不愛了，今天你答應替我保守的事情，到時候還算數嗎？所以告知以前，我怕的是你離開。告知以後，我擔心的是如果有一天真的離開了，我曾經交給你的信任會變成什麼。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已經U＝U，我還是沒有辦法完全不在意第21條。有人可能會覺得奇怪，都已經病毒量測不到、不會透過性行為傳染了，到底還在怕什麼？我也問過自己。後來覺得，可能是因為醫學可以把風險講得很清楚，卻沒有人可以把感情講得那麼清楚。
我穩定服藥很多年，也固定回診，病毒量一直維持測不到。這些事情我自己都很清楚。可是偶爾還是會想到，如果哪一天兩個人的關係變得很不好，我是不是還要重新向別人解釋，我沒有要傷害任何人？這種感覺其實有點無奈。
我知道法律為什麼存在，也知道不能因為談感染者權益，就忽略其他人的健康與安全。可是醫療已經走到U＝U的今天，我有時候還是覺得，社會理解愛滋的速度，好像沒有醫療進步得那麼快。還好，這幾年也不是完全沒有改變。2021年，「危險性行為」的認定做了調整，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加入了「經醫學評估有重大傳染風險」這個條件。對一般人來說，可能只是法規裡多了幾個字，可是我看到的時候，其實是有感覺的。
因為這代表判斷一個感染者有沒有傳染風險，不能只看他是不是感染者，也不能只停留在有沒有使用保險套，而是要把實際的醫療狀況放進來看，包括有沒有穩定治療、病毒量的情形，以及到底存不存在真正的傳染風險。至少，我們這些年好好吃藥、固定回診，把病毒量控制到測不到，這些事情開始有機會被法律看見。以前我常有一種感覺，只要自己是感染者，在性關係裡好像天生就比別人多背了一些東西。現在至少慢慢開始改變了。
可是說真的，知道法律改變之後，我有比較安心嗎？
有。
完全不怕了嗎？
好像也沒有。
因為法律可以重新認定什麼叫「危險性行為」，可是它沒辦法告訴我，兩個人分手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今天我們相愛，你願意聽我說U＝U，願意相信我有好好吃藥，也願意理解我的感染身分。可是如果哪一天我們吵到連話都不想跟對方說了呢？那個時候，你還會記得現在理解的這些事情嗎？我不知道。這可能就是我在愛情、告知和第21條之間一直說不太清楚的感覺。
我想談一段普通的感情，想喜歡一個人，也想被一個人喜歡。可是因為感染者的身分，我常常會比別人多想一點。告知的時候，我把一件很私密的事情交給你。那不只是「我是感染者」這幾個字而已。裡面其實還有我的過去、我的害怕，也有我對你的信任。所以如果有一天真的不愛了，我當然會難過，可能也會生氣，我想你也一樣。兩個人走到分手，很難要求彼此還像熱戀時那麼溫柔。
我只希望，就算最後沒有辦法好好在一起，至少還可以好好地離開。不要把曾經因為相信對方而說出口的事情，拿來傷害彼此。回頭看這十九年，我現在想要的其實沒有那麼複雜。我不需要別人因為我是感染者而特別同情我，也不是希望法律對感染者特別寬容。我只是希望，大家在談到愛滋的時候，可以多知道一點現在的醫療已經走到哪裡。
U＝U不是一句安慰感染者的口號。
而感染者，也不是看到這三個字，就應該先被想像成可能傷害別人的人。我們跟大家其實沒有差那麼多。一樣會喜歡人，會吃醋，會吵架，會和好，有時候也會氣到不想看到對方。最後可能一起生活很多年，也可能哪一天真的走不下去了。只是當我決定告知的時候，我確實比別人多交出去了一樣東西，就是我的感染身分。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不再相愛，我希望你可以把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吃過的飯、吵過的架，甚至那些不太愉快的回憶都帶走。至於我的感染身分，就留在我們之間吧。因為當初我告訴你的時候，我是真的相信你。十九年前，我害怕別人知道我是感染者。十九年後，我還是會怕。
只是現在的我更在意的是，當我願意讓一個人知道以後，他會怎麼對待我交出去的這份信任。
「我不知道有一天，第21條會不會再改；也不知道社會什麼時候才能真的不用感染者一直解釋U＝U。」
但我希望有一天，當我準備向喜歡的人告知時，我煩惱的就跟一般人談戀愛一樣。
他到底喜不喜歡我？
我們到底適不適合？
這段感情能不能走下去？
而不是在心裡偷偷多問一句：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愛了，你還會記得，今天的我是因為相信你，才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嗎？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愛了，你會不會拿今天我告訴你的事情來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