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正常嗎？〉

作者｜林鈺豐 aka Erick

「歡迎參觀！」

「你們這裡是在展什麼啊？」在空總的展間，一位好奇的阿媽進來。

「跟愛滋藝術有關的創作，有什麼想問的都可以問我。」

「愛滋啊……」她若有所思地，把雙手放在後下背，一邊環顧展間，一邊徐徐走動。

「你們有那個祁家威是吧？他有沒有愛滋？」阿媽像是在跟鄰居或菜市場小販打聽八卦似的。問題問了，眼睛和耳朵就戰鬥位置，準備接收任何空投炸彈。

「他沒有愛滋啦！他很無聊，只是男生喜歡男生而已。」

我笑了，阿媽也笑了，我笑是因為我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至於阿媽笑了，我還真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是同志會有愛滋嗎？」

「不是啦！是有沒有保護的性行為才可能有愛滋。像沒戴保險套啊，或是有些人共用針頭啊，都有可能得到啊。每個國家的情形不太一樣。」

「多P會有愛滋嗎？」

「如果他們都有戴保險套，再多P都不會有愛滋喔。」

一連串把同志跟愛滋連結在一起的問題，讓我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護家盟的支持者還是被愛滋假資訊弄到很困惑的一般民眾。沒想到她忽然自己開啟閒聊模式。

她：「你們這個地點真的不顯眼啊，應該在外面擺個牌子。」

我：「對啊，我之後跟策展人說一下。」

她：「這房子怎麼感覺很破。」

我：「對，伊拉克風格。」

她：「地震來了怎麼辦？應該要維修吧？」

我：「不知道有沒有經費耶，最近很多預算被砍了，不知道有沒有影響到？」

「預算被砍了。」阿媽傻笑一下。

「對，預算被砍了。」我傻笑一下。

喇叭話跟地獄哏無限暢飲。

阿媽停在馬來西亞藝術家Andrew Chan 的作品《等到頸都長》前面。這是一件再現馬來西亞愛滋感染者在候診間等候看診的作品。我跟阿媽解釋說，這些感染者他們可能有些人互相認識，但是都不知道彼此也是感染者，他們可能在候診間相遇，但不會打招呼，只會在心裡面明白，原來你也跟我一樣。

「有愛滋病的人會告訴別人嗎？」阿媽問。

「跟一般人一樣，如果你生的病比較尷尬，你不會在打麻將的時候跟朋友說。你看，要是你有香港腳，你應該不太會告訴朋友對不對？可是要是你發燒了，你可能會告訴家人朋友或是在臉書貼文討拍。」我說。

跟著阿媽走了一圈，她說：「很有創意，平常不太會看到愛滋的東西。」

我沒想到我說完「對啊~」之後會被突襲。

「你是工讀生嗎？」

「我不是，我是志工，志工是沒有錢的。」

「你為什麼要來當志工呢？」

「因為我有些朋友是感染者，我想用行動支持他們。」

「那你正常嗎？」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阿媽問話，你欲講毋講？？

我是一個公開的感染者，在出櫃方面算是身經百戰。

我曾經在以為朋友的朋友也有相關的知識下，說了自己是感染者。對方當著我的面說了：「矮額。」我額頭的筋抽動了一下，繼續地說完原本要說的話。

我曾經在聽完我媽說：「你有愛滋不要出去跟親戚說，很丟臉。」這句話以後把最後的一口珍奶吸完反問：「親戚早就都沒有來往了，有誰可以說？」

可是我有準備好被一個只是來閒晃看到有展覽，順便進來逛逛的陌生人知道我花了不知道多久時間，在情緒上，在知識上，在認知上，在認同上面對、處理、消化、整合後才能發展出的行為和行動嗎？

我有準備好我人生的申論題被一個是非題歸類嗎？

「正常。」我說。

台語部分感謝財團法人李江却台語文教基金會賴昭男老師指導

無救藥聯盟｜亞太愛滋藝術聯合無救藥聯盟
IncurableAlliance —— Asia-Pacific HIV+ Art Showcase

▋ Exhibition Dates｜2025.04.26(Sat.)－2025.06.01(Sun.)｜Closed on Monday

▋ Organizers｜感染誌、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LAB

▋ Venue｜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美援大樓展演空間（台北市大安區建國南路一段177號；No. 177, Sec. 1, Jianguo S. Rd., Da‘an Dist., Taipei City, Taiw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