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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伴侶關係中的坦承,並非只是說出「我是誰」而已。在面前的這個他究竟是誰,有怎樣的過往,需要時間、相處與過程來言明。有時很有趣,當你出了一個櫃子之後,會發現後面還有千萬個櫃子。而我們也只能用生活的去看,去真正的認識你眼前的人。
我們的交往沒有告白,而是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形成相互倚靠的狀態。我記得在我倆一起被抓後的某日,我與他在台北車站前,我開口問著他要去哪,他只是靜靜地跟著我,便開始我與他正式的兩人生活。
在一切的不平靜後,我們只在藥物浮沉了極短的時間,便選擇了離開物質的依賴。被抓後的每次使用,總是牽動起我們最緊繃的神經。
「外面有人嗎?」我問他,『沒有』他肯定地回答,轉身打開租屋處的門後空空如也。
這樣的情境反覆了多次,一切開始變得並不再刺激,而是一種沉重的負擔與焦慮。若是不再快樂,為什麼還要所費不貲的繼續使用?為什麼還要繼續承擔新的法律風險?我記得當時的我是這樣想的,於是與他討論後便決定離開物質。
我們搬了家,搬離原本讓人焦慮且壓抑的空間,嘗試開始新的生活。而真實世界中需要面對的法律問題也將接踵而至,一切也將如骨鯁在喉般的卡住生活。當時我的工作正在起步階段,薪水尚不能支撐我們兩人的生活,所幸他當時的工作並未因案件被影響,讓我們得以有一段能夠喘息的小空間。
由於我是第一次被抓,這次的法律問題,以緩起訴合併戒癮治療作為句點,而他則面對了約半年的刑期。宣判是沉重的,但至少當時的生活仍然甜蜜且經濟尚能負擔。在尚未執行時,他總是載著我去戒癮治療,陪我進診間和醫師聊著近況,陪著我驗尿,陪著我走過未知的焦慮。
但好景不長,某日他收到了法院的執行通知,才告訴我,「其實在我們認識前,我還有其他持有毒品的案件尚未執行,而法院的執行通知已經寄來」,雖然那個案件其實是可以易科罰金的刑期,但當時的我們身上並沒有多餘的存款,最終決定讓他去服刑。
我記得那是個豔陽天,我們騎著他的速可達,身上沁著汗水,前往他服刑前我最後一次的戒癮治療。
我們走入診間,
「最近還好嗎?」醫師日常的問著
『一切都好,只是他要進去三個月了』我說
「唉,其實你們也沒有傷害誰」醫師感慨的說
在回程的路上,我在後座緊緊的抱著他,我們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回家,等待著時間的到來。入監的那日終於到來,我、他的媽媽與好友,送他到所門口,開啟三個月的分別。
當時我與他僅是情侶,沒有任何法定身份,每週一次的探視工作就由他媽媽負責。每次的探視後,他媽媽便打電話來告知我他的近況,他或是平安或是因想念而哭泣,距離帶來了不安和思念,卻也帶來了沉澱,讓我得以重新檢視這段關係。
我記得那時夜裡我總是輾轉反側,一面想著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支撐彼此,一面思考著這段關係中是否有愛,能讓我足夠盲目且勇敢,畢竟未來並非只靠我們想要,我們必須足夠勇敢,必須足夠盲目,用勇敢且盲目的愛,理性的走出未來的每一步。才有辦法在這個不斷墜落的日子裡,重新奮力站起,並在站起後向上攀爬,不再次沉落於張開眼便是疼痛的循環。
我想起了他入監前醫師的話,想起了他和我一起走過戒癮治療的路,想起那日一起被揭開傷疤,卻仍堅定照顧彼此的時刻。從那些過去裡,我看見這段關係是能誠實的接著彼此,且在低谷中相互陪伴向前的。
走下去吧,就這樣走下去,我想他會是個很好的人生夥伴。
在他服刑兩個月後,我拿到了工作第一筆完整的薪水,發薪日朋友陪著我,領出薪水向法院聲請易科罰金。我與朋友站在監所前,看著許久未見的他緩步走出,他見到我們哭著說著他有多想念我們。擦去眼淚,我們回到他家常拜拜的廟裡,在神明前祈求未來能順利。
結束了短暫一個人的日子,再次回到兩個人的生活,現實的生活壓力也隨之而來。每日醒來,便是張口要吃,日常的開支也持續堆疊著情緒。因為入獄服刑,他離開了原先的公司,而下一個執行也仍在等待中。這段兩個刑期間的空白,把他的機會切成碎片,他在一次次的短期工作面試中失敗,多是因為沒辦法確定能工作多久。
「這個月所剩的生活費不多了,要省一點了」我平靜的說著。
『還是我去送東西?之前在監所裡的朋友問我,能不能幫忙』他有點低落的說著。
「好不容易出來了,後面也還有刑期未執行,雖然有點壓力,但我們真的沒有到這個程度,不要拿自己的自由開玩笑」我停頓三秒後,有點激動的回答。
『那怎麼辦?』他無奈的說著。
「沒關係,我們看看怎麼辦,省一點撐過去就好」我試著讓情緒平靜下來後回應。
他帶著愧疚的眼神說『好』後,便沉默了許久。
我記得那段時間我們不只一次遇到可能斷炊的情況,而這樣的討論,在那段空白中也不止出現一次。我想人是這樣的,在四處碰壁時,總是會優先去找那條看似捷徑且相對熟悉的路,而我也只能盡量把當下的情緒抽離,站遠一點的位置,嘗試去分析利弊,嘗試看得更全面長遠,嘗試不再向下墜落。
執行通知再次到來,這次的刑期無法易科罰金,焦慮感也隨之增溫,而他的低潮也蔓延在那段日子的生活中。執行前的某日,我跟律師朋友聊了近況,律師朋友告訴我可以試試看聲請社會勞動,我們備齊了所需的資料,到法院向提出聲請。
社會勞動的聲請順利地通過了,他當然開心我們不用再分開,不用再次面對監所中的人際壓力。但這也意味著他多數的時間需要在法院的安排下提供社會勞動,而我們的經濟壓力也將仍持續存在。而未來似乎也需更多耐心,才有機會真正的離開困境。
我想墜落,有時並不是因為物質,而是生活的全部。
有時我覺得我與他是幸運的,在某個時刻裡決定離開周而復始使用的生活,重整步調與節奏,並嘗試重新看見生活的其他可能。而在這過程中也有彼此相依,不致因寂寞而回首找尋短暫的喧騰。而在這段嘗試爬起的路程裡,那些反覆因經濟困窘,他可能走回殘破舊路的時刻,至今我仍深刻的記著。
有時候站起來不容易,當站起來後,想爬起來重建生活,那更是困難重重的事。這段路途或許,或許不僅只要頻藉努力,許有時候需要點運氣,也需要身旁親友們足夠的支持。
困境未完,我們似乎看到了一些光亮,但光亮也伴隨著壓力,壓力或許也將帶來新的爭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