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惠耀／台灣性產業勞動者權益推動協會 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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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7B4T：走向自我監管的反色情女性主義

2018年起，南韓的女性網路社群，出現名為4B運動的風潮。韓語的비（Bi）是「不」的意思，4B是指不婚、不生、不戀愛、不性行為。由於南韓政府發現年輕人不願生育，發布鼓勵生育的人口計劃，但政策往往將女性當成生育工具，引起女性反感。女性在網路上展開4B運動，拒絕父權國家塑造的「異性戀婚姻生育」藍圖，也抵制消費主義的「及時行樂」幸福感，遵循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法則，追求經濟自主與個人財富積累。這場運動愈演愈烈，加上抵制厭女產品、不婚互助，以及脫去束身衣、脫離宗教、脫偶像、脫御宅，變成6B4T，近年又增加「不與男性交談」的第7B。7B4T的實踐者，如同男性圈的「男人自行之道」成員，走向分離主義。

2015年，5名中國女性主義者因發放反性騷擾文宣而遭逮補，網路因此成為中國女權運動的管道，6B4T也引入中國，且被推動「三孩政策」的政府視為眼中釘。他們將日常對父權的憤怒、疲憊等情緒轉化為動力，建立獨特的政治詞彙表，如婚驢、戀愛腦等，批判戀愛中或婚姻內的女性。6B4T運動起初雖在抵抗父權國家、消費資本主義對女性身體的治理，但性別本質論的觀點及分離主義的作法，將已婚女性、粉絲、腐女排除在外，製造內部位階，豎起保護女性旗幟，否認跨性別與性工作者的主體性。

中國網路女權，借助語言文字的親近性，滲入台灣，並與英、美的排除跨性別及性工作者基進女性主義相伴（Trans/Sex Worker-Exclusionary Radical Feminist，簡稱TERF/SWERF）。TERF/SWERF源自1980年代的反色情、反生殖科技的論述，喊出「色情是理論，強暴是實踐」的口號，反對科技干預身體，如改變性別與生殖方式。誠然，反色情派並非鐵板一塊，如Catharine MacKinnon便支持跨性別，拒絕以生物本質來定義女性，但其他主張女性的生物定義的論述，輔以隨處可見的女性受害敘述，更容易在網路流傳。

臺灣的反色情女性主義者，與排除跨性別的LGB群體也在網路串聯，高舉婦幼保護之名，推展反色情、反性別友善空間、反《反歧視法》等議程，有些身體力行響應7B4T，有些則以批判父權的說詞，攻擊跨性別者。其口中的「父權」、「厭女」，似乎從無處不在的結構問題，轉變成可辨識的個人原罪。

四、性權即人權：從性基進到左翼解殖女性主義的性/別正義

由於女性的性資源匱乏、性的語彙多為厭女形式，隱含不雅、骯髒、粗俗等恐嚇的潛台詞，與女性被期待的優雅形象相反，或被以性病、非預期懷孕與暴力脅迫，因此，在反色情派眼中，性解放就是屈服於男人的性慾，婚姻家庭如此，婚家之外的性欲亦然。但1980年代的美國女性主義性論戰、1997年臺灣公娼存廢論爭，仍不乏主張性解放的女性主義者。女性主義性解放拆解由宗教道德、性科學與法律政策所塑造的性階層，劍指順性別異性戀婚姻家庭的「常規性」。這套常規迫使同性戀躲在櫃子、性工作者受到警方取締與暴力威脅、婚內性侵被合理化。Sara Ahmed巧妙的以「家庭作業」來解釋，所有人日復一日的完成這項常態的作業。在性基進（或稱性解放）女性主義的觀點下，同性戀、跨性別、性工作者、HIV感染者站在同一陣線，以「違反常態」的性別實踐，抵抗常規所施加的壓迫。

然而，該觀點不足以解釋當今壓迫，常規是複數的，婚家、情慾市場都存在常規；動態變動的，新自由主義、殖民主義懂得挪用性解放、性別平等的語言，美化殖民與軍事行動；內化且片面挪用的，如社群內部的常規，同性戀社群可能排斥跨性別者，性工作者與HIV感染者相互歧視等。那些期待底層人民統一陣線的願景，往往因內鬥而分裂，或造成內部的壓迫與排除。

對此，黑人女性主義提出的「交織性」觀點，以及左派對於社會再分配的奮鬥，將壓迫複雜化，不侷限在象徵層次的文化論爭，探索更務實的社會正義策略，有助於思考當前性別運動的困境。如同1978年黑人女同志的《康巴西河集體聲明》所稱，要使所有受壓迫者獲得解放，就必須摧毀資本主義、帝國主義以及父權體制這三大體系，並時刻警醒在行動中所遭排除、遺落之人。時隔近半世紀，該聲明仍為我們指引奮鬥的方向。